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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夏花——追忆袁政文先生

吴思卫

来源:办公室(秘书处) | 日期:2016-1-19 6:39:49 | 访问:次 |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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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袁政文同志是中国石化石油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副董事长,也是开云app在线下载 副会长。2015年12月6日,袁政文同志因病不幸去世,享年60岁。他的同事近日撰写了《生如夏花--追忆石化油服副董事长、开云app在线下载 副会长袁政文先生》一文,饱含深情的回顾了袁政文同志对中国石化未上市油田企业持续深化改革孜孜不倦的探索和坚持,用白描的手法,真实展现了袁政文同志的优秀品格和高超的领导艺术,文章感人至深,引起广泛好评,对各级领导干部当有所启发。现在本网站转发,供大家学习参考。

    2015年12月8日上午,北京八宝山殡仪馆霾雾沉沉、天地含悲。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人们聚集在告别厅兰厅门口,准备和他们的亲人、朋友、同学、领导或同事袁政文做最后的告别。
    袁总静静地躺在鲜花丛中,身覆鲜艳的党旗,面容恬静安详,宛如沉睡之中。哀乐低回婉转,六十张生前照片循环播放,每一张照片都那么生动活泼、那么真诚欢乐、那么鲜亮动人!而这一切从今远去了,从今阴阳相隔!大厅内哀声四起,我顿时泪如雨下!

    人世间最痛的事,莫过于明知死亡就在面前,而人力却无可奈何。爱他的人、治他的人、关心他的人、帮助他的人,可以竭尽全力,然而他所受的病痛折磨、面对死亡的恐惧与对生命的百般热爱与无比留恋,却鲜有人能够分担或者深刻的同解!半年前,医院已经告知,袁总随时会有生命的危险,家人、朋友和同事,对这一天的到来,其实也都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也许能够与他伤心却平静的道别,但在这永别的时候,悲痛还是来得如此不可遏制。
5月初,在经过了三年多二十多次放疗、近40轮化疗和各种各样的辅助治疗之后,袁总决定到广西疗养,并决定停止化疗一月。去的时候虽然虚弱,但依然行动自如,对治疗充满信心,希望在广西的休养会对恢复产生好的效果。6月9日,袁总从广西休养回来,我进到西站站台列车旁接他,他左腿似乎已经无法用力,在嫂子搀扶下艰难地从车厢里出来,一下子就坐到了轮椅上,从此再没有站起来。
    我是多么希望见到那位生龙活虎的他啊!那是十三年前的一幕了,我从昆明到河南油田推广办公自动化系统,袁总在百忙中和我谈了会天,然后陪他打乒乓球,我在侧旁观,只见他手持球拍、全神贯注,攻防之间,精神抖擞,纵横捭阖,身手敏捷,龙腾虎跃,打得风生水起。我暗叹,这种精气神!这么好的状态!这哪像年近半百的人啊!这一幕也就深深的印刻在我的脑海中:总是温和宽厚的袁总!不时龙腾虎跃的袁总!
    如果不是这场病,这么鲜活的生命该演绎的多么灿烂啊!

    那是2012年1月30日,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以往每年的今天,袁总都是早早来到办公室,约上班子成员到各个部门去问候拜年,还要到集团公司党组领导办公室去报个到。而这天早晨,已经过了八点半,他却还没有到办公室,我隐隐觉得有些不正常。约九点的时候,袁总来电话了,有些急躁,这是共事这么多年以来几乎没有过的。他要我马上通知部门有关领导,即刻到二十五楼向党组新任分管领导汇报石油工程整合重组有关情况。时近中午,占英处长匆匆忙忙赶到我办公室,说袁总散会走出会议室后摔了一跤。我马上到袁总办公室,见他坐在办公桌边歇着,在他一贯从容温和的神情后面,我感觉到了一丝隐隐的不安。我说:马上到协和医院去检查下吧!袁总说:我原来是想今天下午就去中医院检查调理下,最近这段时间经常感觉到很疲倦!我说:不要犹豫了,还是到协和医院去检查下。然后和医务处联系。下午,我和朝君处长陪同到了医院,院方很快进行了相关的检查,并了解袁总近期情况,才知道他前几天已经摔倒了几次。经验丰富的朝君处长已经有了不好的预判,“很可能是脑子里面出了问题!”第二天,检查结果确定了:右颞叶母细胞胶质瘤!
    这是一个噩耗!母细胞胶质瘤以其手术剔除的难度、复发的高机率和平均7个月短暂的术后存活率,几乎被视为绝症!而此时的袁总,正受命推动着中国石化石油工程十万大军的整合重组。这项工作作为中国石化油田存续企业深化改革的重要举措,事关11家油田企业数十万石油职工、近千亿国有资产和经营收入,事关中国石化主体业务上市后整体改革的成败,至关重要而又争议颇多。在历经近十年之久的观望、思考、争论和调研后,各方认识终于总体趋同,进入了实质性的方案论证和操作准备阶段。在此前的数年特别是2011年,袁总已经组织力量进行了广泛而深入的调研,对中国石化石油工程及其他未上市油田业务的历史沿革、发展现状和存在问题进行了全面解剖,对国际国内油田服务行业的发展历史、发展规律和发展趋势进行了深入探讨,对中国石化石油工程及其他未上市油田业务的发展思路、战略和措施进行了细致的梳理。为“把握行业的本质”、“融合中西方的管理智慧”(袁总语),近些年来,除了大量的资料研究之外,袁总还亲自或者委托同事对中海油、中国石油等兄弟企业领导层,斯伦贝谢、哈里伯顿、贝克休斯、威德福、CGG—VERITAS等国际著名油服公司以及部分民营石油企业的高管进行了广泛的访谈,从不同的角度深入探讨中国石化石油工程的改革发展之路。2011年8月、11月,袁总两次向中国石化党组汇报了中国石化石油工程整合重组及其他未上市油田业务改革框架方案,并附上了9个分专题的调研报告。方案得到了党组的原则同意,要求进一步深化论证、完善实施方案。十年磨一剑,中国石化石油工程的专业化发展,终于水到渠成、蓄势待发!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噩耗从天而降!这个噩耗震惊了家人、朋友和同事,也震惊了中国石化高层。2012年2月1日,时任中国石化董事长的傅成玉先生闻讯后匆匆赶到协和医院,协和医院赵玉沛院长、神经外科王任直、马文斌两位新老主任等向傅成玉详细介绍了袁总的病情和治疗方案。傅总深情嘱托协和医院治疗团队:袁政文同志是中国石化的一名重要干将,目前正在担负着一项重大的工作,请协和医院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治疗!
    漫长而又顽强的治疗开始了。手术、放疗、化疗,发现复发迹象,换一种药剂,再化疗、放疗,袁总以超常旳意志,以他特有的韧性和乐观,忍受着治疗带来的种种不适和痛苦,千方百计增强体质、配合治疗。在这三年十个月的治疗中,袁总的病情深深牵动着他曾经工作过、学习过、生活过的地方的领导、同事和朋友们的心。中国石化党组的每一位领导,都亲赴医院或家中探望关怀,密切关注治疗情况,鼓励袁总增强与病魔抗争的信心和勇气;中国石化几乎所有部门的领导、所有油田企业的领导、所有曾经的同学、许许多多曾经的同事和朋友们在治疗期间络绎不绝的来看望他、鼓励他。袁总的老同事、老搭档、老兄弟,时任中国石化人事部主任的周世良不止一次的由衷感慨: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这么频繁的来看望一位病人!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有这么好的人缘!
    是啊,袁总这样的人,这么好的人,如何不让人们来牵挂、来关心、来惦记、来怀念呢?
    袁总出身农民,1979年,他在陕西富平农村生产大队民兵连长的“任上”参加国家恢复高考后的第三次考试,考入西北大学地质系。1983年,他分配到中原油田工作,开始了16年石油地质勘探专家的职业生涯,在中原油田地质院、勘探事业部和天然气开发处等单位和部门,他的勤奋、专注、敢于提出开创新的观点和对中原油田勘探事业的贡献成就了他作为石油地质勘探家的名声,并成为国家首批教授级工程师之一。1999年,44岁的他升任中国石化滇黔桂石油勘探局副局长,从此跻身中国石化高级管理人员之列。2000年又升任局长,2001年底调任河南石油勘探局局长,2005年底调任总部油田企业经营管理部(石油工程部)主任,担负中国石化油田存续企业的改革、管理和发展重任。作为中国石化的高级管理人员,至今已经16年了。我有幸在这16年间的12年里,与他一路同行,沐浴着他人性的光辉,见证了他对生活与事业的热爱,见证了他的追求与奋斗,他的宽厚与慈悲,他的从容与智慧,他的善良与真诚,他的情与义、光与热。

    作为企业高层管理者,最重要的事,是深刻洞察面临的复杂环境和行业的发展规律,确保企业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行。“人们往往只专注于解决行走道路上碰到的各种问题,而忽略了研究这条路该不该走!”,“首先要做正确的事情,然后才是正确地做事情!”不记得袁总多少次重复这两句话了。他强调的是领导者和机关干部要有战略思维、宏观思维,要有长远眼光,不仅看到自己负责的小圈子,而且能看到大环境。不仅要看到现在,而且要看到未来。不仅要继承传统的做法,更要通过改革创新开创新的未来。不能深陷于企业日常具体事务和项目的过度管理,而弱化了作为总部机关战略研究、参谋决策和支持协调监督等功能发挥。上世纪末本世纪初,他还是滇黔桂石油勘探局局长的时候,正值国务院实施百家国有企业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改革试点工作,彼时的滇黔桂石油勘探局油气勘探开发久攻不破,又恰逢东南亚金融危机爆发,全国经济形势一落千丈,勘探开发业务随同中国石化上市后,作为存续部分的勘探局连年亏损,经营陷入困境,只能靠集团公司维持生存。如何实现主业上市之后存续业务的自立发展?在袁总的主导下,勘探局启动了以建立现代企业制度,实现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我约束、自我发展为目标的改革方案研究工作,通过大半年的调研,提出了勘探局产业发展规划、组织结构调整、干部人事与薪酬制度改革、职业经理人培养与选拔等改革方案草案。遗憾的是,这些草案不及进一步完善和实施,2001年11月,袁总便被匆匆调任河南石油勘探局局长,并在河南油田度过了整整四个年头。在那里,他结合油田实际对国有企业的改革管理战略思想进一步深化完善,主导形成了“树立五种新观念,建立五大新机制,实施五大战略”的河南油田中远期发展战略,把战略管理定位为适应型管理,依据环境变化及时滚动调整完善,形成了“观念—机制—制度—流程—执行”为核心的完整的战略管理体系,走上了以战略管理引领企业发展的科学轨道。《河南油田适应性战略管理》获得国家管理创新成果二等奖和河南省企业管理现代化创新成果一等奖,编入中国石化管理教学案例,得到了国资委、科技部的肯定,被列为国家级研究课题。伴随着这些改革管理的措施,河南油田经济总量、经济效益和外闯市场收入实现了翻番。
    也许袁总注定要终其一生紧紧联系于国有企业的改革与发展,正如傅成玉先生所说:只要中国石化未上市部分的发展问题没有得到根本解决,中国石化主体业务上市发展的股份制改革就不能说完全取得了成功。是逐渐纳入上市部分实现整体上市发展?还是根据业务分类单独专业化运营并分立上市发展?自从中国石化股份公司上市以来的十五年间,未上市油田企业的改革发展问题的思考和争论就一直没有停止过。2005年年底,袁总调任中国石化总部油田企业经营管理部,其主要职责,就是对石油工程、矿区服务和公用工程等未上市油田业务实施有效的经营管理和改革发展。其时,中国石化油田企业公安、学校、医院等政府公益职能已基本移交地方,清理整顿对外投资和多种经营以及主辅分立、改制分流等工作正在紧张推进,石油工程、公用工程等经营性业务的专业化发展问题开始引起总部决策层的关注。而这些业务的真实家底究竟如何,是决策层进行相关决策的重要依据。袁总调任总部后接受的第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解剖鸵鸟”。所谓鸵鸟,就是资产、人员和业务规模占整个未上市油田总量60%之巨的胜利石油管理局。时任中国石化总经理的陈同海认为,把胜利油田搞明白了,未上市油田企业的情况就搞清楚了一大半。经过半年的常规调研,袁总带领的团队和胜利油田一道提出了胜利石油管理局改革发展的建议方案,并于2006年8月3日在青岛作了专题汇报。汇报的结果令人大出意外,陈同海对这次汇报很不满意,当场严厉批评,认为“(汇报)深度远远不够,没有抓住本质,还不具备决策的条件”,提出“(专业化重组)简单的合并搞不好要出事,矛盾分散到二级公司,到时领导权威不够,融和企业文化难度大,问题多,这样的合并重组是会出事的。所以必须赶在专业化重组之前,将这些矛盾和问题处理得干干净净”。要求“袁政文你回去带点换洗衣服,把部门的工作交給副职,一心一意扎在胜利油田进一步深化调研,搞不清楚别回来,胜利油田全力配合”,要求“一条辫子一条辫子的梳理”,务必“要帐算清、人分清、事查清、问题说情,一块一块推进。”一位担任过两家油田企业主要领导的总部部门负责人,当着总部若干部门负责人和企业两级领导五十多人的面,遭到如此严厉的批评,初到总部的袁总压力山大。8月5日,袁总从青岛直接赶赴胜利油田,召集调研组组成部门负责人和胜利油田领导班子研究二次调研具体安排,开始了在胜利油田三个月的大规模调研。总部六七个部门和胜利油田组成了一百多人的调研组,分综合组、石油工程组、公用工程组、社会化服务组、财务专题组、人力资源专题组和清理整顿与改制分流专题组,白天分赴局属各单位实地调研,晚上整理调研资料,起草调研报告。那是一段紧张而丰富的日子,记得有时候袁总会在饭后散步的时间里和大家开开玩笑,学刘欢高唱一句“看成败,人生豪迈,大不了从头再来”,调侃自己面临的压力。在胜利油田领导班子和各级领导的鼎力支持下,这次的调研几乎把胜利油田未上市业务翻了个底朝天,石油工程、矿区服务、公用工程及其他业务板块每个专业及其细分业务的资产、人员、市场、收入、成本、利润、各类补贴及其政策依据、现有问题及历史遗留问题、各种社会化负担及对应的改革管理措施等被“一条辫子一条辫子”的梳理出来,时任胜利石油管理局副局长的郭长玉曾经发自肺腑的说:“胜利油田从来没有搞得这样清楚过,没有总部的帮助和参与也不可能搞得这么清楚”。2006年10月24日,袁总代表调研组做了《关于胜利石油管理局深化改革方案与实施计划的汇报》,汇报附上了对26个二级单位、40个三四级单位现场调研、专项研究和综合研究后形成的1个调研主报告和7个分册、39个专题近80万字的分报告。这一次汇报得到了陈同海和集团公司其他党组成员的一致表扬,袁总以其独有的沟通韧性、细密的风格和开放的思维方式经受住了这一次考验,进一步深化、细化了未上市油田企业改革发展的思路。在油田企业经营管理部前期研究工作基础上,2007年4月,中国石化启动部分石油勘探(管理)局改革调整和石油工程专业化整合重组工作,设立了中国石化西南石油工程公司,同时编制河南和江苏两地区石油工程专业化整合重组的方案编制工作,准备进一步扩大整合重组范围。
    2007年6月22日,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时代又开始了,苏树林入主中国石化。已经挽弓开箭的石油工程专业化整合重组在近半年的沟通和举棋不定之后终于不了了之。两年后,已经成立的西南石油工程公司也黯然收场,重回西南石油局的一体化管理。而此时的袁总反复告诫我们说:领导不支持我们的思路,说明我们研究得不深、汇报得不够、沟通得不到位。我们既要坚定不移的服从领导和党组的决定,又要坚持不懈的深化研究,学习了解相关企业的做法和优劣得失,将作为党组决策参谋的部门职责履行到位。在此后的三年中,虽然石油工程的专业化整合重组停滞了,但石油工程及其他未上市油田业务的管理得到了显著增强。2007年开始,集团公司主要领导重提:钻井是油田勘探开发的火车头,石油工程是主力军,要把石油工程从“副桌”拉回到“主桌”上来。以此为契机,袁总在未上市油田企业组织了打造石油工程铁军和文明和谐示范小区创建活动,有力扭转了前些年作为辅助生产业务的颓势,中国石化石油工程技术研究院、物探技术研究院相继成立,石油工程板块年度科研经费投资渠道得以明确,油田企业经营管理部更名石油工程管理部并增加甲方管理的若干职能,石油工程板块重新焕发了勘探开发主力军的精气神,二十多万职工的未上市油田企业队伍精神面貌得到一定程度的改观。在袁总担任油田企业经营管理部主任的“十一五”期间,未上市油田企业营业收入由583.6亿元增加至919.6亿元,增幅57.6%。其中石油工程板块经营状况得到显著改善,海外市场开拓取得显著进展。其经营收入由356亿元增至694亿元,增幅为95%。营业利润由亏损6.4亿元增至8.3亿元,增幅达230%。石油工程板块在有效服务股份公司勘探开发生产的同时,加大外部市场开拓力度,外部市场收入由129.4亿元增至255.4亿元,升幅为97%;其中,海外市场收入由42.4亿元增长为154.1亿元,升幅达264%。外部市场收入占总收入的比重看由31%上升至37%。
任何想把这些功劳记在某个人的头上的想法都是肤浅和可笑的,在波浪上升的国际油价背景下,换了谁也许都能取得这样的成绩,这是时代的功劳,更是各级企业广大经营管理、技术和操作人员的功劳。这篇追忆也绝不想陷落歌功颂德的窠臼之中。然而袁总一直念兹在兹的国有企业改革、现代企业制度、新国企之路、东方现实与西方智慧的结合总在不断思考、深化研究和沟通讨论之中,在苏树林即将离开石化总部的前一天,袁总还前去看望,并征询他对石油工程专业化重组的真实想法。2010年,石化大厦楼下玉兰花开,又一个春天来了。新任中国石化董事长的傅成玉先生,很快将其在中海油成功实施的油服业务专业化发展思路移植中国石化,2012年初,搁置了五年之久的专业化整合重组之路在两年的基础研究和操作论证之后重新启动。而此时,已经做了大量基础工作的袁总却因重病缠身,空怀满腹治企经纶、一腔报国之志,潸然离场。

    立功、立言、立德,是中国传统文人的三种追求、三重境界。立功,袁总做了什么,也许并不重要,大部分人也不会在意。世事如烟,一个人对于社会的印记,很快就会消失。立言,袁总有若干勘探开发的论文、三本摄影作品集和作局长之后的若干讲话,说实在的,也不太可能会有人再去细看了。我们记住了“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记住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我们有多少人知道苏东坡曾经做过宰相,又曾经从高位沦落天涯而又自得其乐呢?千古一人的东坡尚且如此,何况普普通通的国企高管袁总?但袁总有异于普通人的地方,那是他的德行!为什么那么多的人----那些但凡和他共同学习、生活或工作过的人,是那么的爱他、留恋他、惦记他?难道只是袁总做出了光辉的功业或精彩的著述吗?
    原大庆石油管理局、滇黔桂石油勘探局局长王苏民以其年近八十的高龄,亲自起草了唁文:惊闻政文老弟英年早逝,悲痛难抑,涕泪潸然而下!我和他相识、相交虽只有短短十几年,但乡情、亲情永铭在心。他为人正直,胸怀坦荡,对工作实干、会干,敢于担当,在不同岗位,不同地方勤奋工作,口碑颇佳;对朋友以心相交,友情、亲情俱佳;对自己严格要求,自律自洁,两袖清风;对职工关爱有加,爱民、亲民,克服困难,想方设法为民造福,深受职工拥戴。我因年老体衰、精神不佳、行动不便,不能亲往为他送行,深表遗憾!……政文老弟,一路走好!老朋友、老乡王苏民谨以此唁文表示沉痛哀悼!”
    耄耋老人、沉浮一世,阅尽人世沧桑,洞悉凡间冷暖!他是知袁总的人,因此能说出如此质朴、真挚而感人的话!也道出了袁总之所以被广泛好评和留恋的原因。袁总,他是一位朴实善良的普通人、一位重情重义的朋友、一位无论对谁都尊重有加体贴入微的同事、一位对部属通情达理、宽和大度而又循循善诱的领导、一位拥有人性光辉而引人追随的良师。
    一位朴实善良的普通人。
    一个人的真诚或虚伪和善良或刻薄并不是在大是大非的考验面前昭然若揭,而是在不知不觉的细微之中自然流露。有一次我参加了一个谈判技巧的培训之后,以买菜为例在袁总面前侃侃而谈诸如“大惊失色法、永不满足法”等等侃价技巧,他认真听完,很真诚平实的和我说:可是我买菜的时候很少侃价,因为我觉得他们挣得太少了。口吐莲花的我一时泄气,觉得聪明在智慧面前、术在道面前、精明在慈悲面前,真有些不堪一击。他曾经因为坐出租车而丢失手机,却因未开发票而无法找回,我曾经问他为什么总是不开发票,他说他觉得司机不愿意开发票,也就不愿意强人所难!也许人们会质疑,他贵为局长还会去买菜去坐出租车吗?会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面对比他弱势的人的时候是什么心态,是慈悲的心态还是倨傲的心态,是自然的慈悲还是伪饰的施舍,这是善良的根本。
一位重情重义的朋友。
     袁总在他一本笔记本的首页,认认真真的写下“朋友:背后赞扬、当面尊重;好事想着,困难帮忙”。为友为师,他都是这样做的。他到河南油田任职的第一个新年,给我寄了一张贺卡,潇洒地手书落款:河南省南阳市宛城区官庄镇牛庄村袁政文,透露着一种远在边远村落的戏谑,我在冬天里阳光明媚的昆明,手持这张明信片,心领神会的笑了。此后,他会在没见面的一两个月里几乎定期的给我打个电话,不是客套的形式,他询问我的近况,给我些学习工作和生活方面的建议,有时甚至通话半个多小时之久。我是不大敢主动给他打电话的,因为他是局长,很忙。二是虽然曾经为他工作过,毕竟级别差距太大,自认为对他也没什么用处了,不便打扰。而他的来电,我有时想,反过来我能做到吗?对一位虽曾有交集、印象也不错但已无实际工作关系的后生之辈,我自问很难做到!有一个周末,袁总要我陪他去“见一位老朋友”,我准备好了要请客吃饭的准备,心里揣摩今天会是去见什么人物、喝什么酒、点什么菜呢。我们开着车往首都机场附近方向走,走到没路的地方,不断打电话询问,最终到了一个车轮带起漫天尘土的建筑工地,一个穿着工衣的老者在工棚门口等着我们,操着浓重的陕西话将我们迎到工棚里面,原来是袁总中学同学,现在首都机场附近工地上帮人家做饭看工地。虽然颇感意外,但作为一个出生贫寒的平民主义者,我自然并不认为一位局级干部和一个打工仔一起坐在工棚的简易凳子上是件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是,看他们操着家乡话聊天甚欢,一个没有优裕而又故作谦卑的虚伪,一个也没有卑微而刻意迎合攀附的拘谨,一切都来的自然而然,自然的亲切、自然的唠嗑,这是令我为之感动的。聊了一会,袁总说到外面吃饭去吧,同学说何必去哩,就在这里给你们做炝锅面。然后顺手拿起一块地板砖擀面,三下五除二的做了一顿炝锅面。袁总又拿出一双鞋子和一件棉衣给他,说他穿不了,他穿应该很合适,老者乐呵呵的接受了,看起来简直像兄弟。2013年冬天,我的父母到北京来看病,袁总也在各种治疗之中,还不时的来看望,鼓励老人家坚定信心治疗,再想起前些年父母每次来京,袁总都要安排全家吃一顿饭,真的感人至深。我后来和我的团队说,看一个人怎么样,不看他对强者怎么样,看他对弱者怎么样;不看他对领导怎么样,看他对部下怎么样;不看他对自己有用的人怎么样,看他对自己没用的人怎么样;不看他对客户怎么样,看他对供应商怎么样;不看他对熟人怎么样,看他对陌生人怎么样。今天想来,这一段还算精辟的话,可能无形中来自于袁总的启发。
    一位无论对谁都尊重有加体贴入微的同事。
    还记得2001年11月18日,我奉命陪送袁总到河南油田报到,到了郑州机场,前来宣布任免的牟书令高级副总裁一行也同时到了,袁总被油田接机的人族拥着去和牟总同车前往,我远远的落在车队最后,孤单一人、有点茫然无措,只见袁总上车之前转回身朝我使劲儿的挥了挥手,我心里一暖,坐上最后一辆车,紧随前往。2006年春天,我到总部报到,按照约定的时间提前出发。走到一半,袁总电话来了,特意告知我他临时有会,让我晚两个小时再来。时间过去了四五年,对人、哪怕一个小人物的体贴丝毫未改,我的心里同一阵暖流涌过。他对人的尊重和体贴是一视同仁的,无论是大门口的保安、楼道里的服务人员、自己手下的处长还是集团公司的领导,他都流淌着同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切、谦和与尊重,不曾因为对方的身份和地位而故作倨傲或刻意恭谦,不时还会有一些诙谐的语言让他旁边的人心情为之一松。人们送去的材料,无论如何,他都会在上面批下肯定的话语,然后才指出需要修改和完善的地方。其实,袁总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他对思考、理解、悟透和精准的表达有一种挑剔的要求,他常常强调说,写材料最重要的是理解了,理解的问题解决了,才是遣词造句如何表达的问题。而理解,需要反复的学习、调研、思考、讨论、琢磨,而老实说,我对袁总这种反反复复的琢磨时感疲累,更喜欢一锤定音的拍板。2012年春节前夕,他要我留下来继续完善整合重组的实施方案,我已经一改再改,实在觉得理不屈而词已穷,他很严肃的批评我:不要任性,不要有厌烦情绪!但最终,他还是让我回老家陪父母过年,只是要求我在节日期间继续思考完善。对我们的工作,也许我最清楚,他的不满意有多少、有多深。有一次,他电话叫我去,说:这个材料还不能使用,还得你出马改一改!又嘱咐我注意保护第一创作人的自尊心云云。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力不从心和不满意,他曾经婉转的说:总部机关部门如同指甲,指甲不可太长,适度才好。暗示大家不要手伸太长。他认为大企业集团的总部部门,作为党组决策的参谋,应当摆脱事务主义,更加重视事关长远、重大、创新性的体制机制、区域优化等课题研究,但大家习惯于更多地忙于具体事务、具体项目、具体活动的组织管理,对重大问题往往反而疏于思考研究、不大愿意在这些眼下见不到成绩却事关长远发展的方面做艰苦细致的工作。即便如此,他还是尽最大的可能肯定大家、鼓励大家、给大家留有充分的自尊。
    一位通情达理融通智慧的长者。
    他从来不发火,也从来不匆忙。有一年,他转发弘一法师的两句话给我:“有才而性缓,定属大才。有智而气和,斯为大智”。反映了他处人处世所欣赏和持有的显著风格。同事十余年,我从未见过他声色俱厉、怒气冲天的时候,永远都是那么从容淡定、温和宽厚。有一次,一位领导怒气冲冲的冲进他的办公室,嘴巴里面不知嘟囔着什么东西,我有些吃惊,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见袁总淡定自如,平静的说:不着急,慢慢说,什么事?几分钟,对方也就慢慢的平静下来了。有一次饭局,人没有到齐,先到的边打牌边等候,最后来的人级别又低又迟到了很久,一进门忙不迭地道歉,有位领导言语间颇有不悦,场面顿时有些尴尬,袁总淡淡地说:他迟到了,我们正好可以多玩会牌嘛!自然而然的化解了紧张的氛围。在他养病期间,有一次我去陪他聊天,他有些兴奋的告诉我说:我现在发现大发雷霆也是一件很爽的事情!我很奇怪:愿闻其详。原来有一天,他在院子里面散步,前面有一年轻人在院中遛狗,拉了一地狗屎,年轻人不管不顾。袁总上前好言相劝,没想到年轻人不识好歹,说他多管闲事。袁总于是放开性子,也放开嗓门:狗不懂事,人还能不懂事吗?!对不起别人不要紧,对不起自己也不要紧吗?!旁边的邻居也围上来,一起批评那个年轻人不懂事,最后那个小伙子将狗屎收拾干净走了。袁总和我说的时候,颇有几分得意和新的体会:原来发火,也有一些想不到的好处呢。但毕竟,共事十几年,我总是没见他一次发火动气、声色俱厉。袁总的温和宽厚,是融通了智慧的结果,凡事水到渠成,何必大动干戈、伤人伤己呢?他常说:要敢于碰硬,但不要硬碰!对于推进条件尚不具备的,既不轻言放弃,也不轻举妄动,耐下性子作更深入的研究和广泛的沟通,这就是袁总的成事之道。对于当下的形势,哪些是应当改变也可以改变的,哪些是应当改变而目前难以改变的,哪些是目前难以改变而今后有可能改变的,哪些是朽木难雕无可作为的,他能够审时度势、精准判断,因势利导、相机而为、妥善处置。这给我极大的启发,而中国石化石油工程的“重回主桌”、矿区业务的管理加强、科研投入的常态机制、石油工程技术研究院的成立乃至石油工程的整合重组专业化发展无不得益于这一成事之道。
    一位宽和大度而又循循善诱的领导。
    袁总出身理工,无形中却又透露出人文的情怀。对于工作,他时常说,要把工作作为一种人生追求的目标,而不为工作所累。只有你爱上你的工作,你才会具有创造力。而所谓领导力就是凝聚共识、实现预期目标的能力。只有不用命令,而用向心力带动人心,这才是魅力之高界。他总是强调快乐工作,从工作中获得快乐;幸福工作,从工作中创造幸福。他推崇“自组织”管理体系的思想,他说真正高明的管理,都是像人体一样的自我管理。他认为制度管理只能带来基本的秩序,而人性化的管理更能带来士气和忠诚。基于这些充满人文情怀的理念,袁总不是基于权利和权威而去机械的发布命令、安排工作,他总是无微不至而又一以贯之给人以理解、温暖、支持、启发和指导,力求大幅度的调动团队成员最大限度的活力、动力、自信和自尊。从他身上,我认识到领导力基于价值观,通过价值观展现领导力,而真实可靠是领导力的重要因素。有一次,袁总深有体会的和我说,机关和企业之间,上级和下级之间,良好合作的前提是信任,如果互信被破坏,很多工作将难以推进。我相信他是有所感受而言之的。而我看他,他的行为、信心与信仰是一贯相符、真实可靠的,我不断理解他的意图,考量他的价值观,信任他、并为他所鼓舞、带动和影响。在我的心中,他是正真有领导力的人,不是源于权力、杀伐决断的强势、左右逢源的手段,而是他的质朴、真实、诚恳、对他人的爱护和洞察世相百态的智慧。
    人性的光辉。
    在一本笔记本的最后,袁总工工整整旳记下一段话:学生子贡问,有一言而可终身行之者乎?孔子曰:其恕乎。又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后面又有解释:即,既要做好自己,又要想到别人。爱人—仁;知人—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翻到这篇笔记,我心里想:是的,袁总已经终身行之了!
    就如袁总曾经告诉我的,一切基于人性,袁总也不例外。在我为回顾袁总的种种并希望总结出他人性的光辉而苦苦思考的时候,我读到了凤凰读书里马登的一篇文章《你是一个巨人还是一个侏儒主要看气质》,一些文字打动我心,我深感这就是为袁总而写就的:
    许多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月亮,冷漠、毫无生气,身体周围没有气场,也没有吸引力。他们无法让人感觉到温暖和灵魂深处的那份光明。他们的个性似乎没有气场可言。而另一部分人则像是太阳,向外散发着光和热、愉快和欢乐。
    能够在不知不觉中让人们更好、更快乐是多么可贵啊!玫瑰和康乃馨让我一整天都很开心,然而它们却在我的陶罐里默默无闻地挤在一起,似乎从来也不知道我在想着它们,也不知道自己给他人带来了什么样的快乐。更为重要的是,它们甘愿悄然地奉献出自己甜美的芬芳,给人以勇气、希望和快乐。而这一切正是一个心胸开阔、个性分明的人应具有的优良品质之一,让自己快乐的同时,也让他人快乐。这样的人是用心歌唱的人,天性宽厚却有很大影响力的人,沉着、乐观的人,在不经意间就能帮助到他人的人。周围的每个人都受益于他!
    有些人只要一出现,我们就能感觉到平静、和谐和幸福,我们能够感觉到,他们的灵魂具有无穷的力量,他们个性中的宽厚与慈爱将我们紧紧包围。每一个同他们相处过的人都得到过亲切宽厚的人格魅力的恩泽。如果你尚未培养出这种个性,或者说没有完全培养出这种个性,如果至今没有人感受过你美好的人格所散发出来的芬芳,那么,你就没有将生命中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还没有提升到最高的境界。不论你囤积了多少钱财,也不论你有多少成就,这一切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功,因为你的人格并未达到平衡,你的生命并未得到精彩演绎。此时的你,只能说是在某个专业领域取得了成功,但作为一个人而言,仍留有一丝缺憾。

    袁总的病情无可挽回的加重了!
    2015年9月7日,是他六十岁的生日,我们一起到病房为他祝寿,绑上气球,把病房装点得欢快一些。他只能勉强艰难的说出一两个字了!我们扶起他靠在病床上,围着他,给他唱生日歌,切分蛋糕、一起举杯祝贺,他也艰难的举起杯来。我们拿出写字板,希望他能够写几个字,他歪歪扭扭的写下“生日快乐”、当天的日子和他的名字。看着这一切,我们强忍难抑的心酸,唱着祝您生日快乐!袁总即便如此了,他还是不会忘记我们的,临走,他指着床边的寿桃,示意我们每人带走一个!此后的三个月里,他大部分时间陷入沉睡,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人们去看望他,他多已茫然,但还尽着最后的意识,回应着人们的关切,前任党组分管领导志刚高级副总裁去看他,他只能在迟缓的辨认后,慢慢的翘出右手大拇指示意认得。现任分管领导方正副总经理去看他,他只能闭着眼睛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不放松。不知道在那他那大脑中饱受病魔摧残的意识里,有着多么强烈的对生命的眷念和多么无奈的悲苦!
     2015年12月6日上午十点半,袁总在二炮重症监护室,永远的离开了人世,他遗容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我想起袁总转院住到二炮医院的那天,他最后一次清晰地、完整的和我所说的话。他看着窗外,如身在世外,幽幽的说:”活着,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就像一棵树,或者一根草,只要活着!“我懂得这句话背后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的万般留恋、对人生幻像的看破。袁总永远地走了,他再也不会在我们当中出人意料说出一句幽默而有哲理的话语,让紧张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让我们在轻笑之余有所领悟。但是袁总的灵魂已常在我心,在我不免痴妄的时候,唤回一些淡然、超脱和和从容,把握根本,珍惜当下,笑看庭前花开花落;在我不免偏私、不免粗暴、不免急躁、不免置他人于不顾的时候,我便会想起他的做人做事,想起他对人一以贯之的理解、尊重、体贴、爱护与宽容,想起他面对纷繁局势时的从容淡定与心有余裕。而他的为官之道,更坚定了我作为一个人本主义管理者的信心:只有增进他人的幸福,你才能增进你自己的幸福和团队的幸福;只有焕发内心的激情,你才能召唤团队的活力与意志,而这一切,无不根源于爱,根源于人性的光辉!
    谨以此文,献祭我的领导、同事、朋友与导师袁政文先生!


2016年1月18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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